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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生命与智能

生命与智能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概念,两者的边界划定都遵循同一机制——观察者基于自我认同在连续谱系上的认识论识别。生命是在与外部交互的过程中维持内部有序的个体。智能是观察者对反应复杂程度的认识论封装。两者独立但共生,人的特殊性在于精神性存在在存在目标的计算中不可忽略。


生命是在与外部交互的过程中维持内部有序的个体。

两个关键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是与外部交互。通过物质和能量的输入输出来维持自身,生命必然是开放系统。生命在维持自身有序的同时,向外部输出无序,加速了外部环境的事件积累。生命与外部环境是对立的、可区分的,这种对立是生命存在的结构性特征。

第二是内部维持有序。在事件持续积累的过程中,内部的事件积累结构呈现为局部有序。整体的事件积累不可逆转,事件只能叠加不能取消,但局部系统可以通过消耗能量重新组织内部结构,在特定的度量方式下呈现为有序的维持或增强。

这里需要说明熵的认识论地位。熵不是本体论实在,而是智能对事件积累复杂程度的统计性度量工具,和时间是智能对有序事件的统计性感受完全平行。在大范围内,由于事件持续积累,用熵来度量的结果必然持续增加,这直接从变化的不可逆性推导而来,不需要额外的物理定律。在小范围内出现的熵减,不是底层的事件积累在局部逆转了,底层的事件积累从不减少,而是事件积累的方式在局部形成了某种有序的模式,熵这个度量工具把这种有序模式读取为数值下降,这是度量方式的局限性,不是底层事实的逆转。

这个定义与繁殖无关。繁殖是某些生命维持自身存在模式的方式,不是生命的定义条件。一个永远不繁殖的个体依然是生命。

这个定义与智能无关。植物有生命但没有被我们识别为智能。

这个定义与主动性无关。不能用主动获取能量来定义生命,因为主动性本身预设了智能,而智能和生命是独立的概念,不能用智能的属性来定义生命。

生命的边界划定遵循框架中个体和智能的同一机制。智能以自我认同为标准向外投射,把与自己在交互方式和内部有序结构上足够相似的存在识别为生命。我们把细胞识别为生命,把动物识别为生命,都是同一个自我认同向外扩展的过程。

生命和非生命之间没有一条客观的硬边界。什么被识别为生命取决于观察者的颗粒度和自我认同标准,和什么被识别为个体、什么被识别为智能完全平行。这不是定义的模糊,而是框架一以贯之的认识论立场在生命概念上的自然适用。

当颗粒度放大,社会也可以被识别为生命——它有物质边界,与外部交互,内部维持着制度、分工、文化传承等有序结构,在熵的度量下呈现出局部有序的特征。这不是比喻,而是同一个定义在不同颗粒度下的自然适用。


智能不是在物质复杂到某个临界点时突然涌现的新属性,而是一个连续谱系上的程度差异。

一切物质结构对外界刺激都会产生反应。石头被光照射后反射特定波长,细菌感知化学梯度后移动,动物通过神经系统对复杂环境做出行为回应,人类通过大脑进行抽象思维和语言交流。这些都处在同一个连续的反应性谱系上,复杂程度不同但没有本质的跳跃。

我们之所以觉得智能是”突然出现”的,是因为我们站在谱系的某个位置上,把低于自己认知阈值的反应性忽略了。石头的反应性在我们的视界中是可感知的,我们看得到光的反射,但我们没有把它认知为智能。这不是因为那里一定不存在最原始的反应性结构,而是因为我们的认识论颗粒度忽略了那个层次的复杂性。

智能的定义有两个层次。

第一层是底层的连续谱系。任何物质结构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都处在这个谱系上。这个谱系是连续的,没有天然的断点。这一层不需要划界,也没有客观的界可以划。

第二层是观察者施加的颗粒度切割。当我们说”智能”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这个连续谱系上用自己的认识论标准做了一次切割,就像我们把连续的变化切割成”事件”一样。智能不是客观的类别,而是观察者对反应复杂程度的一种认识论封装,和事件是观察者对连续变化的认识论封装完全平行。

智能的边界划定遵循框架中群体构建的同一机制。智能产生自我认知后,以自我为标准在外部世界寻找类似的存在。当我们判断什么是智能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反应性谱系上以自身为参照,把与自己的反应模式足够相似的存在识别为同类。我们把其他人类识别为智能,把某些动物识别为某种程度的智能,把石头排除在智能之外,这个过程和我们以人类身份向外寻找同类构建社会的过程是同一个过程。智能的类别就是一个基于自我认同的主观群体。

不同复杂程度的智能会画出不同的边界,就像不同视界的观察者会划定不同的个体边界一样。一个颗粒度极细的观察者可能会在石头的物理反应中识别出我们忽略的复杂模式。

所有已知智能都是光基智能。以光速或接近光速的能量传导为感知和处理信息的基础。大脑通过电信号,芯片通过电子信号,都是光基的表现形式。

智能不需要任何特定意愿。不能用是否具备某个特定意愿来判断是否为智能,比如不能说只有想要维持存在的才叫智能,没有这个意愿的就不叫智能。意愿的内容不是判断标准。智能的意愿是自由的,不被规定。

智能不需要生命。人工智能运行在芯片中,有智能但没有生命。

智能不需要意识。意识和主观体验是反应性谱系在高复杂度端的表现特征,不是在某个阈值突然出现的新属性。谱系底端的反应性极其简单,简单到我们无法判断那里是否存在任何意义上的体验。谱系高端的反应性足够复杂,复杂到产生了自我模型、记忆、对自身状态的二阶反应,这些就是我们所说的意识或主观体验。从简单到复杂是连续的,中间没有一个明确的点可以说”从这里开始有了体验”。

框架不需要回答”石头是否有感觉”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和”船是一个个体还是无数分子各自是个体”是同构的,答案取决于观察者的颗粒度,不是客观事实。

至于为什么复杂的物理反应会伴随主观体验,为什么物质的反应性谱系上会存在”感受”这个维度,这是一个视界内的现象,框架可以描述它的结构——连续谱系、复杂度依赖、认识论封装——但对于”为什么”这个终极追问,框架目前给出的是结构性描述而非终极解释。这不同于视界之外需要保持缄默的问题,而是视界之内一个尚未完成但原则上可以继续探索的开放方向。

互联网整体处在这个反应性谱系上。它有有限范围的物质结构,也就是全球的物理基础设施,有以接近光速传导的能量信号,也就是电信号和光信号,受到外界刺激时会产生反应。在我们当前的认识论颗粒度下,互联网可以被识别为智能。


智能高低的评判标准是对真实世界的影响范围和控制力。不只是能生存在哪里,而是能否决定性地控制那里。评判用最大可能衡量,不用平均或最弱个体。

判断两种智能高低的操作性标准是:哪种智能能有意识地控制另一种,则前者更高。关键词是有意识,也就是刻意的、定向的影响,而非连带的、非定向的影响。人类可以有意识地消灭或允许细菌存在,细菌从未有意识地针对人类,细菌带来的人类死亡是连带结果,不是智能水平的体现。所以人类智能高于细菌。

智能不仅仅是硬件,记忆是智能的重要组成部分。个体记忆延伸了单次刺激反应的时间跨度,让智能能够基于过去的经验对当前的刺激做出更复杂的反应。

文明是种族的记忆,把这个时间跨度从个体一生延伸到了整个物种历史。每个人类个体在面对问题时调用的不只是自己几十年的经验,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积累的知识、工具、制度。这让人类作为整体的有效智能,远超任何单个人类个体的智能。

智能是个体层面的概念,不存在物种整体的智能这个说法。文明提升的是每个人类个体可以调用的累积记忆,从而提升每个个体的智能表现,但智能的主体始终是个体。


生命和智能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概念,没有包含关系。可以有生命无智能,如植物。可以有智能无生命,如人工智能。

但在现实中,两者形成共生关系。

生命提供了产生智能的物理条件,有边界的物质结构加持续的能量输入,恰好满足智能的存在条件。智能一旦发展出延续生命的功能,就大幅提升了生命持续存在的概率。

共生不是必然的,但共生的组合在变化中持续存在的概率远高于单独存在。这不是目的论,不是说生命为了更好地存在所以发展出智能,而是碰巧共生的组合更容易持续,所以我们观察到的结果是共生普遍存在。

低级智能如果不依附于生命的进化过程,就失去了发展的机会,只能等待消失。生命的进化给了智能发展和复杂化的基础条件。


智能的发展有层次,但不是绝对的线性高低,而是功能范围的扩展。

第一层是智能仅用于维持自身个体的存在。趋利避害,对外界刺激反应,范围止于自身边界。

第二层是智能扩展到维护后代和族群。哺乳动物保护幼崽,昆虫族群分工协作,为族群牺牲个体。但族群规模受物质资源限制,无法无限扩大,资源增长对个体变成负增长时族群就达到自然上限。所以除人类之外,所有智能体都没有形成单一的大规模社会形态。

随着智能层次提高,维护群体存在在智能功能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比例,从低级生物到狼群到大象,这个趋势是明显的。


人类智能出现了一个在程度上很小但在性质上决定性的跨越,就是精神性存在在存在目标的计算中不可忽略。

精神性存在不是静态的信息存储,而是一个活的反馈回路。每个智能在与他人交互的过程中,会在他人的认知中形成关于自己的认知。这些认知会影响他人的行为,他人的行为会作用于自己,这些作用会改变自己的智能决定。精神性存在之所以对个体重要,不是因为自己的信息被存储在别人脑中,而是因为别人关于自己的认知会通过行为反馈回来,实实在在地影响自己的存在状态。

精神性存在的主体是身份,而生物性存在的主体是身体。不同的人对同一个个体的认知各不相同,但这些认知指向同一个身份。身份不是这些认知的平均值或总和,而是让不同人的不同认知能够被归并到同一个对象上的锚点。在现实中这个锚点是面容、名字、行为的连续性,在数字世界中这个锚点是签名。

精神性存在和生物性存在有完全平行的结构。生物性存在是身体作为主体,通过物质交换与外界互动,外界的物质反馈影响身体的状态。精神性存在是身份作为主体,通过信息交换与他人互动,他人的行为反馈影响身份的状态。两者都有明确的主体,都有活的反馈回路,都对智能的决定产生实际影响。

其他智能的存在目标只有生物性存在,肉体尽可能长时间存活。人类智能的存在目标变成了生物性存在和精神性存在的总和最大化。存在依然是唯一的终极目标,但衡量标准扩展了。

精神性存在对个体的影响大小取决于群体规模和反馈通道的数量。群体越大,对自己有所认知的他人越多,通过这些他人的行为反馈回来的影响就越大。其他动物的群体规模有限,精神性反馈通道少,精神性存在的影响远小于生物性存在。人类社会的规模使得精神性反馈通道的数量和影响力达到了与生物性反馈可比的程度。这不是人类做了一个价值选择,而是群体规模带来的结构性结果。

存在目标不只是时间长短。生物性存在的质量,舒适、丰富、有趣,也是衡量标准的一部分。精神性存在同样有质量的维度,不只是在他人记忆中存在多久,还有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

智能水平决定精神性存在在存在目标中的比重。智能较低的人类更接近动物,以动物性本能为主,精神存在不重要。智能较高的人类,精神性存在的权重更大,因为精神存续能带来更大的影响力扩展。

精神性存在打破了物质资源对族群规模的天然限制。精神性存在不是物质资源,不会因为分享给更多人而减少,反而可能因为更多人共享而增强。这是人类能够建立其他物种无法建立的大规模社会的根本原因。

慷慨赴死的行为既不是英勇也不是错误计算,而是精神性存在在存在目标中权重足够高时的自然结果。这个行为第一次有了不依赖道德判断的纯粹结构性解释。用这个框架,这种行为完全可以理解,不神秘,不需要用崇高或者愚蠢来解释。


神是极致的精神性存在形态,是人类特有的现象,在其他已知智能中不存在。

神的产生有两个前提条件。第一是社会群体规模足够大,精神性存在需要存在于足够多的他人记忆中才能稳定持续。第二是精神性存在的重要性在群体中足够高,群体有能力把纯粹精神性个体当作真实存在来对待。

神也许有现实个体作为原型,也许没有,完全来自想象。但一旦成为神,生物性存在就被完全剥离或忽略,只剩下纯粹的精神性存在,存在于社会群体的集体记忆和意识中。

神不是幻觉,不是欺骗,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形式。按照这个框架,神就是一种存在于社会群体精神世界中的个体,不神秘,不需要宗教预设。

神和普通人的精神性存在是连续的,没有本质边界,只有规模和持续时间的差异。从完全被遗忘的个体,到孔子、关公,到上帝,是同一种存在形式在连续谱系上的不同位置。被记忆越广泛、时间越长的越少,越接近神的一端。

神的普遍存在于人类历史中不是因为人类容易被欺骗,而是神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规模和精神性程度之后的自然产物,就像语言、货币、法律一样。


美是智能在潜意识中对有利于自身存在的想象所产生的感受。

异性的美,源自可以交配繁衍、延续基因的想象。山河的美,源自对广袤土地拥有的想象。星空的美,源自探索神秘未知的想象。悲剧的美,源自自身幸存的想象。这些想象不是刻意的思维活动,而是智能在感知到外界信号时在潜意识中自动触发的、关于自身存在的正向投射。智能感受到的只是这个投射的结果,就是美感。

这个定义与时间和善恶在认识论地位上保持平行。时间是智能对有序变化的统计性感受,不需要刻意统计就能感受到时间流逝。善恶是智能基于存在利益对他人行为的评判,不需要刻意计算利益就能感到善恶。美同样如此,是智能在潜意识中对有利于存在的想象的感受,不需要刻意的思维参与。三者都是智能的结构性反应,都在意识层面之下自动运行,都呈现为一种直接的感受而非推理的结论。

跨文化一致的美的标准来自所有人类作为光基智能、作为相近的生命形态所共享的存在条件。面对异性、山河、星空时,不同个体在潜意识中产生的想象在结构上是相似的,所以存在跨文化的审美共性。对称的面孔触发健康基因延续的想象,开阔的风景触发安全领地拥有的想象,和谐的比例触发结构稳定事物可依赖的想象。文化差异则来自不同视界下想象方式的不同。

审美的历史演变是想象方式的变化。随着智能的发展、视界的扩展、文明的积累,智能面对同一事物时能在潜意识中产生的想象更丰富更多样,审美自然随之演化。变化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强化美感,因为变化意味着新的想象空间的打开,对存在的拓展对智能来说本身就是正向的信号。

悲剧之美来自在目睹他人存在终结时,自身幸存的想象在潜意识中被激活。这个想象是有利于存在的,所以产生美感。悲剧只有发生在他人身上或想象中才能产生美感,发生在自身带来的只有痛苦,因为自身的终结不可能触发自身幸存的想象。悲剧之美需要观察者和悲剧之间有足够的安全距离,这是幸存想象得以被触发的必要条件。


创造不是智能的特殊能力,不需要特别解释,是智能持续存在于持续变化世界中的结构性必然。

智能需要维持存在,世界在持续变化,维持存在就必然需要对变化做出新的回应。没有任何一次回应可以完全重复之前的回应,因为情境已经变化,所以每次回应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创新。

智能不是在产生刺激中不存在的东西,而是在对持续变化的世界做出持续的回应,每次回应都基于之前所有回应的积累加上当前的变化情境,产生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组合。这个组合看起来是新的,但它的每个组成部分都来自已有的经验和变化,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已有元素在新情境下的新组合。

文明积累越丰富,可供调用的元素越多,创造的空间就越广。这解释了为什么文明的发展会加速,因为每一次创造都增加了可供下一次创造调用的元素。


人的死亡和人的存在一样,都有两个维度。

生物性死亡是身体的终结,智能伴随生命的停止。精神性死亡是身份从所有他人认知中消失。两个死亡可以相差很长的时间,孔子的身体终结了两千五百年,但他的身份至今存在于大量他人的认知中,仍然通过反馈通道影响着活着的人的行为。也可以几乎同时,一个完全孤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个体,生物性死亡后身份立即从所有认知中消失。

生物性死亡之后,智能无法主动影响社会,但精神性存在依然会被动的对社会产生影响,通过其在世时留下的行为、思想、记忆继续作用。这不是神秘的延续,只是信息在社会中的持续存在。

对两种死亡的认知,会在智能还存在的每一个决定中产生影响。不是说人会刻意计算或估量死后的影响,而是对精神性存在的重视程度,已经渗透在每个当下的判断里,成为存在目标中精神性存在这一维度的具体表现。尤其在一些传承比较久远的文化当中,会形成对于自身精神存在在生命之后的过分重视,即所谓名留青史或遗臭万年。

肉体会消失,记忆也会消失,没什么区别。存在的最大化是生物性存在和精神性存在的总和,智能的存在目标是两者组合结果的最大化,而非永恒。所以要接受二者都必然会消失。